秋决——刘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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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因为是杀,所以每次做完,都有许多感触。
也可能因为杀又杀得不公平,便产生矛盾与不安。

瓜藤
古人「秋决」,有他的道理。
因为春天万物萌发,夏季草木蓬勃,为了不违背「天理」,就算开春判死,也要等到暮秋行刑。
大自然的肃杀,是由老天执法的。入秋之后可能因为日照渐少,也可能因为气候转凉,就算有秋老虎,热得如同炎夏,植物们也会露出死囚的惶怵。
最明显的是瓜藤,还没进九月,已经泛上一层白霜,那是种灰霉菌,在毛茸茸的叶子上繁殖。原本翠绿的叶片也就一吋吋沦陷,变黄变脆,到最后甚至一碰就碎,轻轻一攒,便化作一抔灰。
每年的「秋决」总由瓜藤开始。因为它们老了之后最碍眼,加上干枯的叶子在秋风中聒噪,造成不安。我戴着手套,抓紧藤蔓近根的位置用力扯。戴手套,是因为瓜藤上有毛,硬得像刺,不小心会被它扎伤。而且瓜藤就算枯了,还十分坚持,尤其当那上面仍然挂了未成熟的果实,更像战乱中受伤的母亲,忍着不死,只为护孩子。
可惜秋已肃、藤已枯、叶已朽,就算仍有几根翠玉似的瓜果、就算藤梢仍然吐出新绿,好像打算再有一番作为,又能如何?单单由下面老藤的断裂处就知道,早干透了、枯竭了,像是腰斩后,上半身被移到漆了桐油的铁板上,就算心脏还能跳动、大脑还能思想,那活,何尝不是死?
所以,我没有矜恤,左一把右一把,将那牵牵挂挂的「旧王孙」,一律从藤架上扯去。
只剩几支竹杆,视野突然开阔了,没有家小、少了负担,虽然也失去收入,却有一种削髪的快感。

紫苏
早春发现死了几株杜鹃,想必因为冬天太冷。这次由台湾回来,看见又枯了不少,才知道是下面的紫苏造反。
紫苏是三年前岳父朋友送的。只一小盆,深深红紫的叶片、细碎的小花,还带着一股特殊的香味。查书,说它性能舒畅、功能行血和气,有发汗、镇静、镇咳、镇痛、利尿的功效,真是既美观又实用,于是把它放在后院阳台上。
第二年,除了盆里的自然萌发,连阳台砖缝间也冒出好几棵。十分不舍,于是小心地从砖缝里挖出来,种到院子。没想到引狼入室,来年非但砖缝间又冒出许多,连阳台下、花圃里也出现一片,而且愈抽愈长,高达两三呎。想必杜鹃就是那时被害的,因为红得发紫,难免紫得发黑,一大簇「黑道兄弟」围在杜鹃四周,把阳光全遮了。
当时我也觉得它们太猖狂,忍痛拔了一批。而且心想,这紫苏挺美,如果能取代湖边山坡上的野草,来年长上一大片紫红多好,于是把它的小种籽全撒在杂草间。
只是,今年山坡上的长春藤、野蒿子、野蔷薇、别碰我(Touch Me Not)牵牛花、金银花,和各类蔓藤依旧,独不见半棵紫苏。倒是院子里的空地,被它攻陷一半。
紫苏像早期美国西部的开拓者,能在鸟不生蛋的沙漠扎根。院子里许多地方是以石头造景,几块太湖石立在白色小石子铺成的地面上。那都是园丁特别施工的,为了防止野草生长,先铺上厚厚的塑料布,再撒下小石砾。按说石子之间根本没什么土壤,却不知为何紫苏能长得十分茂密,反而在山坡的泥土地上,一棵也生不出来。
这事我后来想通了,如同最早在阳台砖缝间生长的紫苏,它在萌发时很需要阳光,铺地的小石头间原本没有任何植物,也就没有「谁」会遮光,所以它能生长。相对的,当我把种籽撒在山坡野草间,上面有了其它植物挡住光线,只怕紫苏连萌发都办不到,更别说与人争风了。
所以当我发现石头造景已经变色,而不得不把紫苏整片清除的时候,一边拔一边想,它到底是英雄还是狗熊?离群索居的高士,还是不战而走的逃兵?当然,它们也可能是传教士或某种政客,在富裕的地方无法施展,只有到了特别穷困的国度才能发挥──「你们既然生不如死,就让我告诉你死后的美好世界;你们今天如此贫困,全因为富人的剥削,于是让我带你们去革命。」
这紫苏是多么伟大的宗教革命家!三年前一小盆,三年后满地开花,让我种了十年的杜鹃死掉一片,它自己却愈来愈发。
只是,后山坡上的野草正猖狂、毒藤正蔓延,宗教家和革命家,你们在哪里?

藤蔓
杀藤蔓最是过瘾,因为不管它长多高,就算爬上参天古木的树头,我只要认准它下面的根,一刀,就成了!好比有一次看梁朝伟演的越南电影《三轮车夫》,黑帮把对手捆在椅子上,用胶条封住嘴,跟那人谈笑,说着说着突然出手,轻轻一刀从颈侧大动脉划过,血柱窜出,行刑者笑瞇瞇地闪开,「那人」则安安静静地倒下。
这藤也一样,你别看它在树头张牙舞爪,不知整死多少珍稀古木,其实下面的藤条也不过像跟颈动脉,材质疏松得还不及艾草,轻轻一剪就断了!然后,当天失去光彩,次日耷拉叶子,再过几个星期,风一吹,全散了!
虽然明知只要轻轻一刀,往它「要命处」下功夫就成。可我还是喜欢先从树干中间位置抓住藤条,验明正身,告诉它「我要宰你了」,接着往下一剪,断了根,再用力拉,把它拖家带小地扯下来。
多过瘾哪!有时候容易得令人吃惊,只需抓住藤条轻轻一拉,就听见上面几声叹息,接着坠落整片乌云,我甚至得跑着躲开,以免被砸到。由此可知,这小角色,经年累月偷偷摸摸,也能积攒到惊人的规模、撂倒不少台面上的人物,甚至跟大人先生平起平坐。它们当然长得快,因为攀着别人,自己不必有骨头;它们又会买空卖空,用人家的钱炒作,甚至能把那像毛刷子般的细根,伸进寄主的身体吸血。从任何角度看,它们都很厉害,像是狠角色,只是真碰上狠角色,它们就像是柔软的颈动脉,连喊救命的能力都没有。
杀藤,我虽然狠,但也狠得仁慈。我的「杀」是为了「生」,杀藤是为了护树。我非嗜杀,乃不得已而杀;我非恨对手,乃是爱子民。所以我会选着落刀,譬如看到上面结了果子的,我可以暂时不杀,如同死牢里的女囚,有孕在身,总得等她生产之后再砍头。我知道那些藤萝的浆果是小鸟们的最爱,所以留着。黑心企业家如果养活一群人,当然不能乱杀。
又譬如紫藤,据说常要七年以上才开花,所以就算只长叶,我也会放一马,甚至把四周其余藤蔓全杀掉,留出更好的环境,指望它明年春天给我挂上一树的紫。而且如果那紫得真美,就算把下面的树牺牲,也没问题。谁让它美呢?美人理当使些英雄认栽。
另一种能被特赦的是金银花,这东西很会攀营,平常怎么看怎么讨厌、怎么平凡,但是一开花就不同了。多香啊!我还没靠近,已经嗅到气氛。有一回,感冒鼻子不通,正狠狠扯它的藤蔓,突然发现上面挂满金银花,赶紧松了手。不知为什么,这事让我想起二次大战集中营里的犹太美女。当别人排队进毒气室的时候,她们却能在德国军官的派对里举着酒杯。在主子的眼中,她们只被喜爱、不被尊重;她们是贱货,但像金银花,可以暂免一死。
还有一种「老大」,真称得上大哥,使我不得不尊重。是当它非但攀上一棵巨树,把那树缠死,而且盘据树头,以死去的树干为骨,以自己的藤叶为肉时,我也不会动它。动,有什么用?那树反正已经死了,留得这些活着的藤蔓在,不是很像另一棵树吗?如果那又是「长春藤」就更好了,到了冬天,别的树都只剩枯枝,只有这棵「假树」,还浓郁苍翠,扮演乱世中的君子。
「藤缠死树,后来反而变成树」的图片我在书上看过。只见一个编织如网的「空心树干」挺立着,原来那网子是藤,中间的「空心」是先前的树。当树干朽烂消失了,缠在上面的藤非但没跟着倒下,而且立在原地,成为一棵树的样子。好比土匪整垮了朝廷,闹上一阵,居然也读书习礼,成为当家的主子。这主子多伟大!是真正的平民皇帝。何况当他成了气候,非但自立门户,而且延伸人脉、安排班底,与邻近的树木结盟,我就更得敬畏三分了。要知道,当树木们被藤子缠上,就会拼命长高,免得被遮蔽阳光,结果变得头重脚轻。它们能不倒下,全赖其间穿梭拉扯的藤蔓,这时候如果把藤子由下面砍断,只怕藤还没死,先会倒下一堆树。
人有人的「潜规则」,树有树的「潜规则」。砍断藤蔓就是斩断银根,先死一堆企业家,再死一堆百姓。

秋后算帐
秋决之后,刽子手就准备回家抱着老婆孩子过年了。脱下手套,坐在前门欣赏「弃市」的场面。野兔子最快,赶来啮食刚刚扯下的藤蔓;紫苏最虚,早由大大的财阀缩成小小的难民。突然发现树梢一抹艳红,原来高处的藤叶已经变红。有点后悔出手太早,使它还没来得及发挥,就成为了往事。
有白人邻居走过,笑说我终于下手清除树上的藤蔓了,似乎有点怪我过去疏于照顾庭院。我有些不悦,但还是一笑,问他:
「你懂什么叫秋后算帐吗?」
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我哼起郑板桥的〈道情小唱〉:
老樵夫,自砍柴;捆青松,夹绿槐。茫茫野草秋山外,丰碑是处成荒冢,华表千寻卧碧苔,坟前石马磨刀坏,倒不如闲钱沽酒,醉醺醺山径归来……
来源:互联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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