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僧会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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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早到江南传教的康僧会

康僧会的祖先是康居(古西域城国名,范围约当今巴尔喀什湖和咸海之间)人,世居天竺(印度古称)。僧会的父亲因经商客居于交趾(约当今广东、广西的大部,越南的北部、中部),所以僧会是在中国的南方长大的,自小深受中华文化的滋养。

僧会十几岁时,双亲先后去世。他很有孝心,营办双亲丧事尽哀如礼,还按照儒家的规定服丧,服毕出家为僧,严格遵照教规修行。他学习很自觉发奋,不但遍读佛教的经、律、论三方面的典籍,而且博览儒家六经,还广泛涉猎天文图纬一类方技之书,并且都能把握各书精义,达到高深的造诣,文辞方面也很擅长。

在交趾期间,康僧会曾从名师受业。其师死后,他便振锡北游。其间曾遇安世高的弟子韩林、皮业、陈慧等,向他们请教,接受了安世高系统的小乘佛学。陈慧为世高译出的经典作注,康僧会协助陈慧工作,两人经常斟酌磋商,都严守安世高遗训,不敢自由发挥。此后康僧会离开陈慧等人,抱着弘传佛教的宏愿,于东吴赤乌十年(247年)来到建业(今南京)。

建业是东吴京城,也是当时我国东南的一大都会。东汉末年,中原大乱,大批人民远徙避难,三吴地区是难民选择的一个重要落脚地。建业作为三吴中心都会,聚集了许多南下的中原人士,其中也有一些佛教信徒。如著名的译经大师支谦,就于此时来到建业,并于孙权黄武初年(222年—)至孙亮建兴中(252-253年)译出经籍30余部。支谦一名越,字恭明,是月支人的后裔,但与康僧会一样,也是自小生长于中华,有很深的中华文化素养。支谦师从族人支亮,支亮则为支谶弟子,所以支谦接受的是支谶系统的大乘佛学。他翻译的佛经,也都是大乘佛教的要籍。支谦博学多才,很受吴主孙权的赏识,曾把他选为博士,让他与太子孙登游处。支谦的活动,应该说已使东吴统治阶层中的一部分人对佛教多少有了一些了解,至少他的译经工作已为吴地接受佛教准备了必要的条件。但是,支谦只是一个居士,并未出家为僧。他的活动看来只局限在社会上层,并不重视到民间传教,因此社会上佛教的影响还很小。康僧会来到建业时,面对的是“吴地初染大法,风化未全”的局面,他决心以坚忍不拔的精神,开始艰苦的传教工作。

康僧会在建业做的第一件事,是在闹市附近找了块地方,搭起一座茅屋,把带来的佛像供养起来,按照教仪教规,一丝不苟地开始进行念经、礼拜、坐禅等一整套佛教修行生活。他的奇异的服饰和行事,吸引了好奇的群众,更引起了朝廷官员的注意和警惕。据说有关部门把掌握到的情况,写成奏章向朝廷报告道:“有胡人入境,自称沙门,容服非恒,事应检察。”皇帝孙权接到奏报,联系到汉明帝感梦的传说,猜想这很可能就是佛教徒的作风行事。他决定把情况查清楚,派人把康僧会叫来,问他:佛教自我宣传得很神奇,到底有什么灵验事迹呢?僧会答道:“佛祖如来迁化已逾千年,他的遗骨称做舍利,能放神光,奇妙无穷。僧徒营建的塔、寺,就是佛祖遗化的象征。”孙权认为这样的说法夸诞无稽,便对康僧会说:你若是拿得出你说的舍利,我就信你,为你造塔。倘是所谓舍利虚妄不实,那么国有常刑,别怪我刀下无情!于是康僧会诚心诚意地烧香礼请,求佛祖显灵。据说经过康僧会六七42天的虔诚祈求,终于有舍利自天而降,五色光芒耀人眼目,其坚无比,铜盘被它冲碎,铁锤击之无损。孙权大加叹服,当即兴建塔寺。因为这是东吴境内第一座寺院,故取名为建初寺,同时把寺院所在的地段称为佛陀里。

这段传说笼罩着一层怪诞离奇的外衣,剥去这层外衣,大体上可以看到康僧会通过表演奇异的方术,争取到东吴最高统治层对佛教的信仰和支持。有了这种支持,康僧会的传教活动就顺利多了。僧史说:“由是江左大法遂兴”,反映出在康僧会的努力下,东吴境内佛教迅速传播的情况。

在吴末帝孙皓统治时期,东吴佛教又遇到了很大的困难。孙皓下令废除一切淫祠,他认为佛寺也与淫祠差不多,必须同时拆毁。一部分信奉佛教的大臣对他说:“佛的威力,非寻常神祇可比。当年康僧会感生舍利,大帝(指孙权)亲睹瑞应神异,创建了佛寺。今若轻易废毁,惹出乱子来,后悔就来不及了。”听了这话,孙皓先是派能言善辩的大臣张昱,到建初寺向康僧会提出种种诘难,结果未能驳倒僧会,理屈辞穷而退。于是孙皓大集朝臣,把康僧会迎至宫廷,亲加问难。康僧会刚刚坐下来,孙皓劈头问道:“佛教宣传善恶报应,请问有何具体例证?”康僧会早有思想准备。他深知孙皓对佛理一无所知,难以用佛家的深奥理论说服他,只能用浅近的事例加以开导。恰好提的是关于善恶报应的问题,这个问题是佛教最基本的问题,又与儒家的天道赏善罚恶理论比较接近,所以康僧会决定从对方熟悉的儒家理论说起,进行分析解说。他答道:“贤明的国主,用孝、慈教化人民,则有赤乌翔集、老人星(南极星)出现的祥瑞;以仁、德对待百姓,则有醴泉涌现、嘉禾长出的奇迹。这是为善的福报。同样的,作恶也有恶报。所以暗中作恶,鬼可以诛灭他;公开作恶,人可以诛灭他。《易经》说:“积善余庆”;《诗经》说:“求福不回”。这些都是儒家经典的教导,它们与佛教的明训是一致的。”孙皓说:“若是像你这么说,周公、孔子早就提出来了,哪用得着佛教?”僧会又答道:“周、孔指出的,只是最浅近、明白的现象,至于佛教,则备极幽微。例如说到作恶的人将堕地狱永远受苦,修善的人可生天宫永享快乐。用这样的说法劝善戒恶,不是比儒家的理论更宏大深刻吗?”孙皓与康僧会往复辩论,孙皓没有难倒僧会,僧会反而巧妙地宣传了佛教教义,最后终于使孙皓信服了佛教,不但保护寺院免于被毁,还迫使孙皓修缮了寺院。

从康僧会与孙皓辩论、宣传佛教的故事中,我们看到康僧会对儒家经典很熟悉,他很善于借儒家的名词、观点来解释、说明佛教的教理和主张。这一特点,也体现在他的译经和撰述中。

关于康僧会译经的数量,古文献中有不同的记载。东晋释道安说僧会译有《六度集经》九卷,《吴品》五卷。梁代的僧传则称他还译过《阿难念弥》、《镜面王》、《察微王》、《梵皇王》四经。根据现代学者的研究,这些短经都已辑入《六度集经》中。《六度集经》共辑录各种佛经和佛经段落91种,形式上都采取菩萨本行的故事,寓以佛教的大乘思想。康僧会选择的这些故事,以及翻译这些故事时选用的词汇,最能体现出他的带有浓厚儒家王道仁政色彩的思想政治见解。例如《摩调王经》讲了这样一个故事:“南王”是一个有志于济世的贤王,因为他的功德累累,帝释劝他留居无比欢乐的天国,但南王志在教化愚冥,灭众邪心,所以拒绝升天,决意回到世间去“教吾子孙,以佛明法,正心治国。”这里体现的是为救拔众生而献身的慈悲精神。这种精神,几乎被康僧会全部贯彻到了大乘的“六度”之中。“六度”是佛教宣传的由生死此岸到达涅槃彼岸的六种方法或途径,分别是:布施、持戒、忍、精进、定、智慧。在《六度集经》中,相应的分为六章:一、布施度无极章;二、戒度无极章;三、忍辱度无极章;四、精进度无极章;五、禅度无极章;六、明度无极章。对于这“六度无极”,康僧会都做了类乎儒家王道仁政思想的解释,如:

布施度无极:“慈育人物,悲愍郡邪”、“润弘四海,布施群生”。要做到“饥者食之,渴者饮之,寒衣热凉,疾济以药。”

忍辱度无极:“吾宁就汤火之酷,葅醢之患,终不恚毒加于众生也。”

精进度无极:“忧愍众生,长夜沸海,洄流轮转,毒加无救,菩萨忧之,犹至孝之丧亲矣。若夫济众生之路,前有汤火之难,刃毒之害,投躬危命,喜济众难。”

这些观点,跟孟子宣扬的“恻隐之心”、“行仁政”相通。康僧会甚至直接使用“仁道”去表述他的佛教原则:“为天牧民,当以仁道。”“诸佛以仁为三界上宝,吾宁殒躯命,不去仁道也。”这样,康僧会阐述的佛教的社会内容,与儒家仁政学说的社会内容,几乎是一致无二了。像这类借佛教的经典讲儒家的道理的情况,在康僧会的译经中比比皆是。

康僧会的佛学撰述,影响比他的译经更大。他曾注《安般守意》、《法镜》、《道树》三经,并制经序。僧史中评价他的经注和经序“辞趣雅赡,义旨微密,并见重后世。”现代著名佛教学者汤用彤先生认为康僧会“生于中国,深悉华文,其地位重要在撰述,而不在翻译”。这些都说明康僧会的撰述在佛教史中的重要意义。

康僧会的经注都已失传,撰述现存只有《安般守意经序》和《法镜经序》。这二篇序文也喜欢用中华传统文化的理论去解释或附会佛教学说,但所使用的主要是道家的名词、概念。例如《安般守意经序》说:

“心之溢荡,无微不浃,恍惚髣髴,出入无间,视之无形,听之无声,逆之无前,寻之无后。”而《老子》有言:“是谓恍惚,迎之不见其首,随之不见其后。”两相对照,前者显然是从后者化出。

又如《法镜经序》说:

“或有隐处山泽,枕石嗽流,专心涤垢,神与道俱,志寂齐乎无名,明化同乎群生,贤圣竞乎清靖,称斯道曰大明。”“志寂齐乎无名”也是从《老子》的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”引申而出。如此等等,无不说明康僧会的佛教哲学受到道家哲学的深刻影响。他引道家名词概念来谈佛理的作法,成为魏晋玄学思潮的滥觞。

康僧会在建业从事传播佛教活动40余年。吴天纪四年四月,孙皓降晋,三国复归统一。这年九月,即晋太康元年(280年)九月,康僧会得病而卒,享年不详。综观他的一生,虽然活动在中国南方,却与北方洛阳的佛教关系密切;虽然师承安世高系统小乘佛学,但对于佛教的社会作用,往往采取大乘的立场;虽然为弘扬佛教而奋斗终身,却在自己的佛教学说中大量注入了儒家的政治、社会思想和道家的哲学思想。可以说,他是一个最善于结合中国的社会特点和时代特点传播佛教的人,是江南佛教的重要奠基人,同时,他又是中国佛教史上最早会通大、小乘和会通儒、佛、道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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